中国书法，分为笔法、字法和章法等三个层次，而以笔法为其基 础。所谓“笔法”，就是笔画之法，是书写点画时用笔的方法,是人们在长期的书写实践中所发现的。唐代著名书法理论家张怀在其《用笔法》中指出：大凡笔法， 点画八体，备于永字。⑴“永”字集中了汉字楷书几乎所有的点画形式。“永字八法”，就是前辈书家以“永”字之八画，即“侧、勒、弩、、策、掠、啄、磔”之 写法为实例，对中国书法中笔画之大要所作探索的概括与说明：⒈点为侧（如鸟之翻然侧下）；⒉横为勒（如勒马之抑缰）；⒊竖为弩（用力也）；⒋钩为（跳 跃）；⒌提为策（如策马之用鞭）；⒍撇为掠（如用篦之掠发）；⒎短撇为啄（如鸟之啄物）；⒏捺为磔（磔音zhe，裂牲为磔，笔锋开张也）。
一、“永字八法”的缘起
考“永字八法”之起源，大致有三说：一曰张旭说，见于宋朱长文所编《墨池编》；二曰智永说，见于宋陈思所辑《书苑菁华》；三曰蔡邕、王羲之说，见于元李溥光所撰《雪庵八法》。
清包世臣《艺舟双楫·述书下》云：“然聚字成篇，积画成字，故画有八法。唐韩方明谓八法起于隶字之始，传于崔子玉，历钟、王以至永禅师者，古今学书之机栝 也。隶字即今之真书。”⑵他这话说的是否字字精确得实，亦可不必拘墟，其基本道理却是很对：其一，八法是由秦历变为汉隶以后才发生的；其二，时代约在后 汉，八法已经分明。”⑶周汝昌先生认为“八法”之说应该出现在后汉、三国为宜。因为“八法”中，横画的“勒”，当作为一个独立的部位处置，这是汉隶、八分 书的痕迹。从“八法”中又已有“ ”（硬钩挑）来看，这又是真书才有的笔法。然而“八法”又实在包含不了真书所有的笔法，如没有“戈”字斜挑和“儿”字平挑等笔法，这似乎含有汉隶并无钩挑 的迹象。所以，“八法”实际上是一个“过渡”时期的“总结”。也就是由汉隶笔法逐渐朝着真书笔法发展，还没有到真书成熟阶段时出现的笔法现象。因此，可以 推断，“永字八法”的概念应该产生在汉隶发展成为“八分”书的时期。为何单取“永”字而标立“八法”？理由之一大约是：从它一个字中便可寻出八种不同笔画 之法，“八”是众多“方向”的代表数字（所谓“四面八方”、“八方风雨”、“八面玲珑”、“八面威风”……诸语可参。更不待说八卦了）……看来，取它的主 眼是十分强调“分布”，而不求“面”——因为笔法并不止于“八”。”⑷此外，“永”字代表吉祥、永恒，因而晋朝的年号都用这个“永”字开头。这便生动地揭 示了“永字八法”整体的用笔要义。由此看来，八法的产生是汉字及其书写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的理论总结，而八法取“永”字就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了。
“永字八法”其实是指汉字八种基本点画的写法，仔细分析， (钩)是笔画连续书写的产物，是整饬后的笔势，属于笔画的附属部分，策(挑)是勒(横)的—半，啄(短撇)是掠(长撇)的一半，在形态与写法上有相同之 处。因此，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永字的基本点画只有五种：横、竖、撇、捺、点。前人因为构成字形之八种点画，大略具备于“永”字中，便用它来代替了概括的说 明，而且使人容易记住。
二、“永字八法”的美学意蕴
书法艺术可以表现自然中的突出特征，比实际的自然更清楚、更完全。与绘画相比，书法并不在意象物之形，所谓的象形文字是对自然的描绘，也是高度概括的符号 系统，是经过提练的自然，正是因为有了人的精神与自然的结合，书法艺术在履行实用功能的同时也会在点画之间体现一个人的思想情感、文化取向，甚至一个时代 的风俗雅趣。
⒈审美意象融于形态美
“意”、“象”作为两个有关联的单词，最早出现在《周易·系辞下》上，如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而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 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而舞之以尽神”。这就是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语言，语言不能完全表达思想，所以“圣人”想到用直观形象表 达语言文字难以表达的“意”。然而，在文字书写创造中，审美的“意”究竟包容什么、“象”是怎样构成的呢？
汉字以“象形”、“指事”为本源，是以象形的图画为基础发展起来的。象形记事的图画文字是取法于星云、山川、草木、鸟兽迹和人类自身的各种形象而成的。因 此，字的笔画造型虽然反映在各种物质载体上，而它蕴涵的审美意象、神情、意趣却与自然环境中的相关形态有相契合的妙用。汉字造型的意象原理在于其从具象到 抽象，以抽象观具象；从无形中看有形，从有形中味无形；以无性情的符号，表现有性情气格的主体。
东汉蔡邕在《笔论》中这样描写书写过程中书者对艺术形象的把握：“为书之体，须人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 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矣。”⑸在其中，蔡邕提到了各种“象”，正是这些“象”才使得文字符号系统成 为容纳并表现书写者情感的艺术形式。汉字书法之所以能成为艺术，全因其“纵横有可象者”。那么，这个“象”究竟是什么呢？古人形容书写的笔画常用这样的比 拟：悬针、垂露、蚕头、燕尾、屋漏痕、折钗股、锥画沙、俯仰、向背等等，这些都是“象”，然而却并非真“象”，“它以意为象（取现实之象的诸种意味），以 象表意（借所创造之象传达主体的性情意兴），无现实之象的真实，有俨若现实象的形质意味；不可以作绘画来欣赏，却可以使人从象形中感受到俨如某种现实象的 意味、动人的生命境界和书者进行这种艺术创造的美妙精神。”⑹
东晋著名女书法家卫铄在《笔阵图》中对七种点画做如下描述。
一[横] 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丶[点] 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
丿[撇] 陆断犀象。
乙[折] 百钧弩发。
丨[竖] 万岁枯藤。
[捺] 崩浪雷奔。
[横折弯钩]劲弩筋节⑺。
这七种笔法很快就被演绎成后来传统笔法正宗“永字八法”的基础。以极其简明的物象类比笔画，其目的是强调笔画的动感与力度，是受其“每为一字，各象其形， 斯造妙矣，书道毕矣”（《笔阵图》）这一指导思想所支配”⑻。如果这是最早的书法美学教育，这里所教的，并不是技巧，而是人对自然全面的感觉审美。
⒉“约象立名”的妙趣
唐代著名书法理论家张怀瓘指出：“夫工书点画，体理精玄，约象立名，究之可悟：岂不以点如利钻镂金，画似长锥界石。依兹用笔,坐进千里。”⑼这段话中最概 括的是“约象立名”，要“究”这个道理, 就能领悟笔法的本意。八法是抽取、提炼了事象的道理立出来的名称，各有取义。
姜白石在《续书谱·真书》中曰：“点者，字之眉目，全藉顾盼精神，有向有背，随字异形……”⑽“顾盼”指笔势，“向背”指体势。这“点”是动态存在的，是 在“气”的流动中形成的。“点”是八法中最短的笔画，天生走势不足，运动感薄弱，容易写成为向心的、内倾的一个圆，以封闭的形式与周围笔画隔绝，显得萎靡 黯然。因而，强调笔势，起笔露锋以承接上一笔画，收笔出锋以连贯下一笔画，通过露锋出锋与上下笔画建立起顾盼映带的呼应关系，同时，打破圆点的内倾特征， 增加笔画向外的张力。清代宋曹《书法约言》称：“藏锋以包其气，露锋以纵其神。”⑾再者，强调体势，让它的形态不要太平或者太直，因为“平”和“直”都是 静止状态，要让它左右倾斜，产生动势，非得其它笔画的配合才能保持平衡，由此与其他笔画发生相互依存的关系，强化笔画与笔画之间的联系。正因为如此，“永 字八法”中称“点”为倾侧的“侧”。又如李世民《笔法诀》云：“为画如勒，贵涩而迟。”⑿具体的“勒”法就是用笔时前面如有物阻拒，竭力与争，手不期颤而 颤，结果“变起伏于锋杪”⒀，写出来的横向笔画跌宕舒展，“如千里之阵云”。
再如“磔”(捺)，磔的本义是“分裂牲体”，以此命名捺画，似乎不可思议，但仔细考察，或许很有道理。分书又称八分，八与分两字在《说文解字》中均训作 “别也”。“八”为象形，象一物分别相背之形，“分”宇添加刀旁，表示所用器具。分书与篆书相比，特点是将回环缭绕的字形割裂成左右上下的组合结构，并且 夸张撇和捺的横向出势，将字形由长变扁，“八”的字义和形体准确地反映了分书的两大特征。分书发展到楷书以后，为了理论研究的需要，开始对点画加以区别命 名(以前并没有撇捺的名称)，撇和捺类似“八”形，于是顺着它的意义，将左边称作“掠”，右边称作“磔”。“掠”有“斫伐”的含义，与“磔”相近，左 “掠”右“磔”，综合为表示分别相背的“八”字的含义。具体来说，左边称“掠”是因为从粗到细，结束后还有一个回顾之势，与掠字所含有的“拂过”之义相 近；右边称“磔”，是因为从细到粗，力量逐渐增加，越来越大，具有砍磔的含义。
汉字在篆书和分书中没有钩，楷书的钩由笔势演化而来。笔画在结束时提笔不够高，急着与下一笔画连写，就会带出一段牵丝。将这段牵丝整饬为笔画的一部分，那 就是钩。钩是上下笔画连续书写的产物，是从按到提的一个跳跃过程，因此“永字八法”称之为“趯”。 古文中有两种含义，《诗·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趯为跳跃。苏轼《贾谊论》：“ 然有远举之志”，“趯”为飘然远引貌。理解古文“趯”的两种含义，对理解八法对钩的命名极有帮助：先要按顿蓄势，将力量聚集在锋尖，然后突然跃起，稍一犹 豫，水渗墨滞，力疲势软，就有失“趯”的本义，有背“趯”的产生前提。颜真卿《八法颂》云：“趯峻快以如锥”；唐太宗《笔法诀》云：“趯须存其笔锋，得势 而出”，就是指这种意思。“策”(挑)挑是横的变化形态。比较长的横画从左到右，一般提笔运行到一半以后，就要下按蓄势，最后顿笔回锋，与位于左边的下一 笔画起笔相呼应。挑是比较短的横画，下一笔画的起笔就在它的右边，提笔运行，顺势就能相接，不需要一般横画的下按蓄势，回锋收笔，因此，它其实是横画的前 半部分。“永字八法”以骑马动作比喻横画，完整的称为收缰的“勒”，半截的就称为“策”，“策”是扬鞭的意思，非常形象。
⒊“离外物更远、离内心更近”的抽象之美
书法艺术要求通过抽象的文字符号的书写，赋予所成之象以生动的生命意趣。那这所成之“象”究竟是什么呢？“然而事实上，世上并无抽象的纯形式存在。在造 字、书契中，人自觉不自觉地从宇宙万殊的形质积淀形质意识、生命形象意识，因而，将书法当作一个个完整的生命形象来创造。”⒁“最初作为表达媒介的物化形 态的线条在甲骨文、金文、石鼓文、小篆时期，是属于繁化的线条，程度不同地受着‘依类象形’的限制：文字中的线条和绘画中的线条并没有太大的区别。”⒂
隶变之前古文字一定程度上还保留着象形成分，汉字发展到真书的时候，业已完成了完全的抽象化。虽然汉字离对客观自然对象的摹拟越来越远，然而，其通过不同 书写手段与方式所表现出来的“象”留给观者可想象的空间却更大了，书者能更灵活地运用汉字的笔画和形态来表述自己的审美感受和主观体验。
汉字书写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取决于它的造字方式。“汉字以‘象形’、‘指事’为本源。‘象形’有如绘画，来自对对象概括性极大的模拟写实。然而如同传闻 中的结绳记事一样，从一开始，象形字就包含有超越被模拟对象的符号意义。一个字表现的不只是一个或一种对象，而且经常是一类事实或过程，也包括主观的意 味、要求和期望。这即是说，‘象形’中也蕴涵了‘指事’‘会意’的内容。正是这个方面使汉字的象形本质上有别于绘画，具有符号所特有的抽象意义、价值和功 能。”正因为如此，当汉字摆脱对客观自然的模拟发展到抽象化的时候，它仍没有完全抛弃“象形”这一原则，“从而就使这种符号作用所寄居的字形本身，以形体 模拟的多样可能性，取得相对独立的性质和自己发展的道路，即是说，汉字形体获得了独立于符号意义（字义）的发展途径。”⒃所以，汉字发展到隶变以后，就能 以更加净化了的远离外物的抽象线条美来表现出种种形体姿态，书写者更能表达出自己的生命意识、情感意趣和审美体验。
⒋字体的解放与汉字视觉形态趋于稳定
汉字发展到“永字八法”的时期，字体的视觉形态发生了重大的变化。首先来考察汉字外形的演变。甲骨文字形体微偏于竖径略长于横径，说不上是方还是圆。篆字 形体紧凑，笔意向内，拱抱一个中心，而不外拓。到周代大篆趋于偏圆了，绝无方意。到了秦篆，则字形显著变窄长了，笔画粗细匀停一致，入笔收笔处皆为小圆葫 芦头。秦篆（小篆）的一个大特点是笔画多往下垂，即拉长了“奔”向下方，已经逐渐离开了“拱抱”，看上去颇有整齐匀停之美，但令人感到单调、单薄。
至于隶书，却来了一个大“革命”——字形变成“横方”。篆字以“竖”为主的构法一变为横“挑大梁”的构法。古隶和汉隶的字形偏于横方，即扁方；而“八分 书”则向着渐渐改为正方与竖方的趋势进展而定型。这样一来，汉字笔画的走向，便一改篆体的众画向一个中心点“抱拱”，成为四面八方的分布与铺展。“这种铺 布伸展的书写法，一是书者的精神意度——不是拘谨束窘，而是拓放开阔紧跟着就产生了。这种笔画的方向不同而用笔各异——不再是同一匀停的单线法，而形成了 轻重、迟复、放敛、转侧、起落、顿挫……诸多不同的行笔运笔之法。”⒄此时，汉字的视觉中心失去了强势地位，布局结构和气韵流动有了空间去完成。
到了楷书，汉字形体终于趋于“方正”。所谓“方块字”就是以楷书字形为主体。从楷书开始，汉字的笔画形式和方块字形均已基本定型，成为历代正规使用的典范 文字，也是当代报刊图书印刷字的主要字体。楷书的主要特点是改变了隶书的波势挑法，笔法平稳，横平竖直，笔画清楚，方便易认。也改变了汉隶的扁方字形为长 方字形，字体端正秀丽。楷书的点画形态比隶书丰富，增加了斜钩、挑、折等基本点画，而且每种基本点画的“个性”都比隶书鲜明，文字的可识别性大为增强了。
三、“永字八法”对现代汉字设计的意义
变者，天也。（康有为《广艺舟双楫》）汉字的总体发展体现出对书写的简化和易识别的趋势。汉字的字形演化完善的过程，就是汉字漫长而且复杂的设计过程，这一过程实际上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永字八法”对现代汉字设计的意义有很多方面需要我们去总结。
⒈强调汉字的可识别性。“永字八法”的产生是基于文字书写与交流的便捷准确，其强调笔画的区别，因而特征明显，字体清晰，可识别程度高。文字的主要功能是 在视觉传达中向大众传达作者的意图和各种信息，要达到这一目的必须考虑文字的整体诉求效果，给人以清晰的视觉印象。因此，设计中的文字应避免繁杂零乱，使 人易认、易懂，切忌为了设计而设计，忘记了文字设计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更好、更有效地传达作者的意图，表达设计的主题和构想意念。
⒉注重汉字造型的视觉美感。“永字八法”强调点画独立造型美和整体分布的气韵和谐。汉字的目的是承载信息，而汉字本身即是中国人在二维空间中对点画挑选、 组合、转换、再生，使之代表一定信息的产物。从符号学原理分析，汉字是一种符号，是一种特殊的平面图形设计，文字本身就具有图形之美而达到艺术境界。以图 造字早在上古时期的甲骨文就开始了，至今其文字结构依然符合图形审美的构成原则。随着汉字的成熟，汉字书写也从实用向艺术的追求发展，并逐渐完备了自己的 目的，那就是，“装饰、实用、感人”⒅。
⒊赋予汉字丰富的涵义。人是用符号来思维的，符号是思维的主体。汉字是汉文化的符号表现，汉字的文化功能对汉字的表现有直接的决定作用。汉字的文化积淀和 形成过程为汉字表现的多样性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汉字的视觉表现必将成为中国视觉设计中一个非常有符号性的内容。在汉字的创造过程中，古人很注重“形”与 “意”的结合，简单摹仿不是文字。汉字是表意文字，象形性只是汉字的主要特征之一。汉字在反映自然造型的同时，还具有深奥的构成原理，而这种原理就来源于 中国人独特的世界观。把图形符号与文字结合在一起，重新构成字的新的概念，缩小了字本身的内涵，赋予它特定的含义，或重新来诠释它的字面意义；把字进行图 形化的处理，把文字的形作为图象来对待，把文字的意作为创意的根本指导思想，以形变来拓展意，以意来限制形的蜕变，进行文字的意象化处理。
